非洲正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务实行动拥抱数字时代。这场以通信网络、数字支付、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建设为核心的“数字基建革命”,不仅深刻重塑着非洲的经济社会面貌,更成为其寻求自主发展、提升全球竞争力的战略支点。
多轨并进下的数字非洲新图景
非洲的数字基建绝非单一维度的线性推进,而是一场多领域、多层次、多主体交织的立体化进程。其发展态势,可概括为“网络扩疆、支付革命、算力觉醒、应用深化”四大特点,呈现出鲜明的“应用导向”与“区域联动”色彩。
(一)通信网络:从“覆盖盲区”到“高速走廊”的艰难跨越
通信网络是数字世界的“高速公路”。近年来,非洲在这条公路的铺设上持续发力力。一方面,移动通信代际升级步伐加快。北非的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等地已率先吹响5G商用的号角,制定了雄心勃勃的人口覆盖路线图。阿尔及利亚甚至实现了4G USIM卡直接兼容5G服务的技术便利,降低了用户升级门槛。然而,整体来看,非洲的移动网络呈现“阶梯状”分布,许多地区仍停留在3G乃至2G时代,纳米比亚仍有约三成用户依赖旧式网络,数字发展的不均衡性在此显露无遗。
另一方面,固网基础,特别是光纤与海底光缆建设如火如荼。科特迪瓦、埃塞俄比亚等国持续建设光缆网络,连接国内城市与产业中心。更具战略意义的是跨境与海底项目:南苏丹连接肯尼亚的跨境光缆、尼日利亚宏大的“桥梁计划”、连接北非与欧洲的Medusa海缆、旨在打造东非数字动脉的“地平线光纤计划”……这些工程不再满足于一国之内的畅通,而是致力于构建区域乃至全球互联的“数字桥梁”。这一切表明,非洲正努力挣脱地理与历史的束缚,将自己更紧密地编织进全球数字网络之中。
(二)数字支付与电商:一场席卷大陆的“金融普惠革命”
数字支付与电商的发展,堪称非洲数字基建中最活跃、最贴近民生的部分。除了堪称全球普惠金融典范的肯尼亚移动金融支付系统M-Pesa,其他国家的本土化数字金融体系也正在破土而出:南苏丹的国家即时支付系统(NIPS)、利比里亚的全国性即时支付平台(IIPS)、埃及创新的手机POS支付应用……这些举措旨在打破现金依赖,提升金融效率与透明度,为经济运行注入数字润滑剂。市场数据印证了这场革命的广度与速度:摩洛哥2024年电子支付账户就已达1380万户,交易规模43.6亿美元;埃塞俄比亚在推出移动支付服务仅三年时间内2026年用户就已达5800万,交易额半年激增60%,其扩张速度令世界侧目。这背后,是智能手机普及与年轻人口结构带来的巨大红利。
更值得关注的是区域支付一体化的突破。以泛非支付和结算系统(PAPSS)为代表的区域性机制,2025年7月已覆盖17个国家。摩洛哥、津巴布韦等国的加入与使用,标志着非洲在追求金融自主、降低对西方金融体系依赖方面迈出实质性步伐。2025年推出的泛非支付卡系统(PAPSSCARD),更是这一自主意志的延伸。可以说,数字支付正从城市精英的专属产品,转变为惠及大众、连接区域的工具,成为激活非洲内部贸易潜力的关键密钥。
(三)数据中心与人工智能:迈向“算力时代”的初步探索
数据中心建设从无到有,由点及面:加蓬的环保型数据中心、尼日利亚的规模化投资计划、津巴布韦企业自建的兆瓦级数据中心、微软在肯尼亚投资的地热数据中心……这些项目不仅满足本地数据存储与处理需求,更着眼于为云计算、人工智能等前沿应用提供地基。
人工智能战略布局已悄然展开。从韩国Naver联合英伟达在摩洛哥建设AI数据中心,到阿尔及利亚、苏丹积极参与国际AI研讨,再到摩洛哥举办国家级AI大会并将之定位为“国家转型战略工具”,非洲国家对AI的重视程度空前。埃及、南非、加纳已在全球AI指数排名中跻身非洲前列。
(四)融合应用:数字技术赋能实体经济与治理现代化
数字基建的价值,最终体现在与实体经济的深度融合上。在公共治理领域,电子政务平台[如刚果(布)]、数字化税收系统(如津巴布韦)、国家电子贸易服务平台(如苏丹)等建设,旨在提升政府效能、优化营商环境。在产业领域,数字技术渗透广泛:智慧农业项目(如苏丹、阿尔及利亚)利用传感器与数据分析进行精准管理;“零售科技”模式(如阿尔及利亚)推动传统商业数字化转型;教育、医疗领域也开始引入AI等工具尝试创新。这种融合表明,非洲的数字基建并非空中楼阁,而是与经济发展、社会需求紧密挂钩,尝试走出一条以应用促建设、以建设带发展的特色路径。
(五)国际合作:双刃剑下的依赖与机遇
非洲数字基建的飞速发展,与国际资本、技术的深度介入密不可分。世界银行等国际机构在融资方面提供关键支持,谷歌、微软、英伟达等跨国科技巨头在技术、投资和建设上扮演重要角色。这种合作带来了急需的资源与经验,加速了建设进程,但同时也带来了对外部技术、资金乃至标准的深度依赖,可能潜藏债务、数据安全、数字主权等方面的风险。如何在国际合作中保持自主性,是非洲必须面对的核心课题。
仍然存在不少挑战
首先,根深蒂固的“数字鸿沟”。这既体现为北非与撒哈拉以南、沿海与内陆、城市与乡村之间的地域性落差,也体现为性别、教育背景带来的群体性差异。截至2024年,非洲互联网使用率的性别差距显著,且整体STEM(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技能匮乏。当部分城市居民已享受5G高速冲浪时,广大农村地区可能连稳定的2G信号都无法保障。这种分裂的数字图景,不仅限制了市场的整体规模,更可能加剧社会不平等。
其次,制度与信任建设滞后。现金交易习惯、对数字系统安全性的疑虑、非正规经济的避税倾向等,制约着非洲数字支付的深度普及。南苏丹国家支付系统的管理权争议,暴露了监管架构不成熟可能带来的金融稳定风险。法律法规在数据隐私、网络安全、数字金融监管等方面的缺失,使得快速发展与规范治理之间出现脱节。
再次,人力资源 “软约束”突出。数字技能短缺使得许多先进设施利用率不足,本土创新能力受限,强化了对外部技术的依赖。此外,不稳定的电力供应等传统基础设施短板,直接威胁着数据中心、通信基站的稳定运行,增加了运营成本。
最后,融资缺口与外部依赖风险。巨额投资需求与有限财政能力的矛盾,迫使许多项目依赖外债或外资。这不仅可能增加债务负担,更在关键技术、数据控制权上埋下隐患,使得“数字主权”面临挑战。网络安全威胁的上升,在监管薄弱的环境下尤为危险。
未来发展清晰可见
人口红利与数字经济潜力持续释放动能。庞大的年轻人口不仅是消费市场,更是创新源泉和劳动力后备军。数字经济的增长预期将持续驱动基础设施投资需求。
网络向高速化、智能化与普惠化纵深发展。5G与光纤网络将继续向重点城市和骨干线路集中,同时通过纳米比亚“水牛项目”这类战略性农村网络优化计划,尝试向基层延伸。人工智能技术将更多融入网络管理和公共服务,提升基础设施本身的智能化水平。
区域数字一体化成为不可逆的潮流。以PAPSS为代表的金融一体化,以跨境光缆为代表的物理连接一体化,以及以非洲自贸区(AfCFTA)数字贸易规则为代表的制度一体化,将协同推进,旨在打造“一个非洲数字市场”,提升整体竞争力。
数字技术与实体经济融合迈向深水区。从智慧农业到数字能源,从电商到智慧城市,数字化转型将更深入地改造传统产业和治理模式,形成“需求拉动投资,应用检验效能”的良性循环。
制度体系建设从跟随转向引领。各国将更注重制定国家数字战略,完善在网络安全、数据治理、金融科技等领域的监管框架,试图为数字经济发展奠定稳定的规则基础,保障安全与主权。
中国与非洲:和谐的共鸣
在非洲的这场数字“马拉松”竞赛中,中国并非只是场外的“技术供应商”或“基建承包商”,更像是一位共同探路的“跑友”。中非数字合作,早已超越简单的“建基站、铺光缆”,进入了“共研标准、共创生态、共育人才”的深水区。
中国的经验与非洲的需求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共鸣。中国经历过“村村通”的攻坚,体会过移动支付从无到有的普惠革命,也正面临着数据主权与产业升级的双重挑战。这些“过来人”的脚印,对非洲而言是宝贵的参照。例如,在平衡效率与包容、在连接城乡的数字桥梁、在适配本地场景的轻量级解决方案等方面,中国企业的实践沉淀了大量可对话、可适配的“中间知识”。
对中国企业而言,非洲市场是一面镜子,更是一所课堂:真正的技术赋能,不是居高临下的“输出”,而是蹲下来的“共建”。企业需要摆脱“交钥匙工程”的惯性,转向“共生型合作”。比如,与本地伙伴联合开发适用低带宽环境的轻应用,参与培育本土数字人才梯队,帮助构建兼顾开放与安全的治理框架。同时,非洲多国对“数字主权”的敏感与追求,也警示着中国企业必须更加注重合规、透明与利益共享,将“可持续”与“本地化”刻入商业模式的基因。
本文是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中国在非企业本土化发展研究(24AGJ016)”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