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存价格正在迎来新一轮暴涨,占据全球内存市场70%份额的韩国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同时发布大规模投资计划。单是这两家超级企业,就占据了韩国股市一半左右的份额。 背靠小国,三星是如何成长为全球超级企业的?在中美产业权力之争的背景下,三星的深层危机是什么?如何更清晰地看清三星的产业发展逻辑,及其未来可能的行动? 本文摘录自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李巍教授的新书《产业政治:超级企业与大国竞争》。该书对三星、华为、台积电、苹果等全球超级企业进行深入研究,展现超级企业在“讲政治”还是“讲市场”、“重安全”还是“重效益”进行艰难权衡的内部细节,通过超级企业的行动窥探在大变局时代产业竞争背后的政治。
【文/李巍】
01 先天不足
三星同时在智能手机和半导体两大重要产业领域具有全球性竞争力,可谓独一无二的存在。在芯片代工方面,三星一直是仅次于台积电的全球第二大芯片代工企业;三星智能手机占全球市场的份额曾高达30%,在大多数年份中占比都在20%左右;在芯片生产方面,三星半导体销售额占全球的比重在10%上下浮动,营收长期位居全球半导体企业第一或第一。
作为中小国家,韩国在领土、人口、自然资源等物理意义上的规模都处于中等及以下的水平,这意味着国家内部能为企业提供的市场空间、基础技术与资金资源较为有限;同时,由于不具备大国所拥有的市场、资金与技术权力,韩国在大多数情况下讨价还价能力较低,只能被动接受大国制定的规则或在具体产业领域里的安排。三星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成长起来的。通过政府产业扶持,国内资源相对稀缺的困境能够有效纾解;借力大国技术竞争,国际权力不足的问题也能转化为企业对外扩张的有利因素。
6月29日,韩国总统李在明主持“三大超级项目国民发布会”之后分别向三星电子会长李在镕、SK集团会长崔泰源鞠躬致意。 IC Photo
回顾三星的发展历史,其成长历程大致可以划分为“国内崛起”与“国际扩张”两个阶段。在不同阶段,三星依次得到韩国政府产业扶持,受益于美国发起的对华科技战,逐渐成长为规模庞大、国际竞争力突出,能够主导跨国生产网络并对国家间关系产生影响的超级企业。三星的成功经验证明,虽然中小国家的国际地位总体被动,但在正确的国内政策和有利的国际时机下,这些国家的企业也能逐步成长为在国际关系中举足轻重的行为体。
当然,在美国产业霸权的裹挟下,既有的成功并不能确保三星能够永远保持全球超级企业的地位。三星之所以可以在美日“半导体之战”和中美“技术战”中“坐收渔翁之利”,主要源于韩国不会对美国的产业霸权构成显著威胁这一特殊的地缘政治前提。
这隐含着两方面条件:一是韩国及其企业必须在国际产业格局中占有一席之地,却不能对美国同类企业构成严重挑战;二是韩国及其企业能够妥善服从并执行美国的产业战略安排。一旦未达到其中任何一方面条件,三星就可能从“受美国产业霸权庇护”突然变成“被美国产业霸权打压”。总体而言,在美国的庇护下成长起来的三星是一个能动空间较小、发展前景难以明朗的超级企业。而从美国的角度看,三星不过是服务于其巩固产业霸权的工具,用之弃之、扶之抑之完全依赖美国对三星的价值判断。因此,三星的“成长喜忧”实际上也是美国在大国产业竞争背景下霸权蛮行的一种投射。
02 重美国、重越南
与美日“半导体之战”相似,中美“技术战”主要表现为守成国(美国)对崛起国(中国)的技术打压。中美“技术战”及其“渔翁效应”为三星的又一轮国际扩张提供重要助力
中美“技术战”进一步促使三星调整其国际生产布局:一是终端消费电子生产基地的转移,主要表现为撤离在中国的手机加工厂并转移至越南;二是半导体工厂建设的加码,重点是赴美投建先进制程的芯片工厂。三星此轮产业布局调整分别对越南产业发展、中国电子产业发展与安全以及中美技术与产业竞争格局产生深远影响。
一方面,在中美“技术战”的助推下,三星加速对越产业转移客观上有助于越南成为全球电子新生产基地,并可能侵蚀中国在中低端电子产业以及加工组装环节中的“世界工厂”地位。2019年,三星关闭在华最后一家手机工厂,同时在越南等国投资兴建多个电子加工厂。截至2024年,三星对越南投资总额约224亿美元,包括6个制造工厂、1个研发中心和1个销售法人实体,主要负责加工组装与销售手机、电子配件、家电等产品。其中,三星在越工厂一度承担了该品牌约60%的手机产能。
三星进军越南还带动其庞大的零部件供应商网络向越南的转移和集聚。从2021年到2022年,三星的供应商在越南的工厂数由27家增加至30家,仅次于在韩国本土的工厂数量。这极大地增强了越南在全球电子产业链中的影响力,使其作为新兴电子生产基地的地位日益突出。在三星等跨国企业的驱动下,越南正逐渐分割中国在中低端电子制造特别是加工组装环节的份额。
三星越南工厂生产车间。 越南媒体
另一方面,美国政府针对三星等企业实施税收减免与补贴,使三星得以克服成本压力逆势赴美建厂,这有助于美国重建半导体产业生态,间接加剧中国高端电子产业的竞争压力与发展困境。由于用工、用地等生产成本较高,美国在半导体制造方面并不具备优势。在此条件下,三星仍斥巨资在美兴建半导体工厂,主要原因之一是美国出台的专属优惠政策有效减轻了三星在美生产的高成本压力。
2021年,得克萨斯州泰勒市政府针对三星等企业出台了一系列税收减免与补贴方案,包括前10年减免其92.5%的地产税,报销其建厂开发审查费用,同时在工厂用水及废水排放方面给予补贴等,这些实惠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当地高昂的用工、用地成本。美国国会于2022年8月正式通过的《芯片和科学法案》又计划为半导体产业提供约527亿美元政府补贴,三星也是主要受惠对象之一。
长时间的制造外包导致美国产业生态遭遇严重破坏,这也是现阶段美国对华产业竞争的主要劣势之一。在半导体产业中,虽然美国在研发端占据霸权地位,但在制造端,其相关企业与三星、台积电等半导体厂商相比并不具有优势。因此,三星赴美投资兴建芯片工厂对美方而言意义深远。
2021年,三星宣布投资170亿美元在得克萨斯州泰勒市兴建芯片代工厂,主要用于生产5G、高性能计算机和人工智能等领域的尖端半导体,包括5纳米级别的芯片。2022年,三星又向美方提交了未来20年在得克萨斯州投资近2000亿美元建设11家工厂的计划。2024年4月15日,美国商务部宣布向三星电子提供最多64亿美元的直接补贴。三星电子与美国政府达成协议,计划在得克萨斯州新建两座逻辑芯片厂、一座研发中心和一个先进封装设施,同时对三星原有的奥斯汀晶圆厂进行升级扩建,以服务于美国航空航天、国防和汽车等关键行业的芯片需求。这不仅有助于补足美国在半导体制造环节上的短板,而且将带动以芯片为中心的产业集聚,进而在当地形成一种高效运作且健全稳定的产业生态,使美国产业竞争力得到全方位的巩固与提升,反过来也将加大中国半导体产业发展所面临的外部压力。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三星在2018年和2020年先后出资70亿美元和80亿美元在西安扩建半导体工厂,但主要用于加工12英寸晶圆并生产10纳米级别的闪存芯片,其技术水平与战略意义无法比肩三星在美工厂。
总体来看,目前三星的产业布局明显体现出重视美国与越南、轻视中国的取向,这客观上增加了美国打压中国技术与产业发展的筹码。
此外,美国政府打压华为等中国企业所释放的一部分国际市场空间,再次由三星等企业所占据。以半导体为例,美国政府切断了中国企业获取美国半导体生产设备与其他先进技术的渠道,使中国原本处于成长期的芯片事业受挫,芯片需求缺口扩大。尽管三星曾在美国政府的施压下对华为等特定中国企业断供芯片,但不可否认的是,中国依然是三星最主要的市场。
03 霸权工具
三星在国际层面的发展是大国竞争特殊时机下的产物,甚至可以说是美国护持自身霸权的一种工具。韩国在享受美国庇护的同时,实质上也沦为霸权的工具,不得不以牺牲商业利益为代价,在美国的威逼利诱下卷入地缘政治之中。在此背景下,三星发展面临一些挑战,再加上企业自身的发展瓶颈,台积电、SK海力士等竞争对手的挤压,以及全球经济复苏乏力等多重因素,三星自2023年以来开始显现颓势,裁员、罢工、放弃 LED业务、股价大跌等负面事件层出不穷。
三星总体营收有所下降。2023年,三星电子营业利润为6.567万亿韩元(约合人民币354.6亿元),同比减少84.86%。这是该企业全年营业利润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再一次跌破10万亿韩元。2024年第三季度,三星电子营业利润为9.1万亿韩元(约合人民币475亿元),环比下降12.8%,且低于市场预期的10.3万亿韩元。这主要源于智能手机和个人电脑消费萎缩所导致的存储芯片出货量下降。三星股价因此大幅度下跌,2024年10月较同年7月最高点下跌约30.7%,第三季度市值缩水约120万亿韩元(约合人民币6240亿元)。为此,三星不得不表态拿出 10万亿韩元来推进股票回购计划,以求紧急稳定股价。
三星主要业务部门遭遇不同程度的挑战。作为主营业务,三星半导体生产部门的国际市场份额和影响力有所下降。2023年,三星在半导体整体收入方面从全球第一的位置跌落,被英特尔反超。在先进芯片领域,3纳米芯片订单几乎全部被台积电掌握;在成熟芯片部分,长江存储、长鑫存储等中国厂商取得长足发展并开始与三星竞争,降低了中国市场对三星芯片的依赖度;在HBM芯片方面,三星又不敌SK海力士,后者几乎获得了英伟达的全面订单。
2023年,三星的半导体业务创纪录地亏损了14.88万亿韩元(约合人民币801亿元),该业务在2022年盈利为23.82万亿韩元。三星的王牌板块如发光二极管(LED)、家电和部分智能手机业务也遭遇发展瓶颈。2024年10月,三星宣布放弃LED业务,OLED国际市场份额也逐渐为中国的京东方等企业所分割。在家电部门,三星在高端电视出货量中的份额从2023年第三季度的43%大幅下降至2024年第三季度的30%,市场被海信、TCL、小米等中国品牌所蚕食。
三星还遭遇与美国企业的专利纠纷官司,最终败诉并被要求巨款赔偿。美国一家计算机内存技术公司Netlist于2021年在得克萨斯州的联邦法院起诉三星,指控三星用于云计算服务器和其他数据密集型技术的内存产品侵犯了其专利。2023年4月,法院裁定三星的“内存模块”侵犯了 Netlist 的五项专利,并判决三星需要赔偿Netlist 3.03亿美元(约合4000亿韩元)。而在2024年第一季度,三星电子整体的利润仅为约6000亿韩元,美国法院的这一罚款金额对三星而言可谓“雪上加霜”。
2024年6月,三星泰勒工厂 americanprogress网站
三星的罢工风波损害了企业的国际声誉。2024年7月,韩国的全国三星电子工会宣布无限期罢工,参加罢工的工人大部分是芯片装配线工人,主要诉求是争取更高的薪酬和福利。这是三星半个世纪以来规模最大、范围最广的劳工抗议活动。同年9月,三星位于印度东南部大城清奈附近的工厂也组织了罢工,要求资方提高员工薪资、减少工时、承认工厂组织的工会。接二连三的罢工事件对三星电子的企业形象造成长期负面影响,使潜在的客户企业对三星的稳定生产能力产生了质疑。
上述难题的集中涌现,最根本的原因在于三星的技术创新放缓和内部管理不善。一方面,三星研发投入增速低于其竞争对手。2022年,全球2500强企业的研发投入总额同比增长12.8%,创历史最高水平,而三星电子的投资增长仅为10.3%,低于平均水平。同年,研发投入一度位居全球首位的三星在全球排名下滑至第7位,落后于Alphabet、Meta、微软、苹果等美国公司,也输给了华为和大众。在此情况下,三星虽然在技术上有一定的优势,但创新能力不足。在电子产品及其零部件更新迭代越来越快的背景下,三星的产品难以吸引更多的消费者和客户企业。
另一方面,自2020年三星第二任会长李健熙去世后,三星遗产继承问题、内部斗争问题一直未能得到妥善解决,企业内耗严重。此外,“独特专长”的缺失使三星更容易陷入“八面临敌”的困境。三星虽然在半导体、智能手机、家电及相关配件的国际市场上均能占据一席之地,但在相关领域都未能形成无可替代的优势和无法撼动的地位。在台积电“芯片代工之王”、英伟达“AI芯片霸主”等独特标签或地位的映衬下,三星似乎只是一个博而不精的超级企业。
当然,三星陷入危机也与其过度依赖美国产业霸权的庇护存在密切关联。自中美贸易摩擦发生以来,三星一直不得不服从美国的战略需要作出有违商业规律的经营决策,包括对华为断供芯片,以及更广泛意义上的对华出口管制等。例如,2024年12月,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将特定HBM、24种半导体制造设备和3种用于开发或生产半导体的软件工具列入出口管制清单,并宣布部分半导体设备和相关零部件适用“外国直接产品规则”。这意味着即使不在美国生产,但使用了美国企业软件、设备和技术的三星及SK海力士等韩国企业也成为美国的出口管制对象。不同于SK海力士所有HBM均销往美国,三星部分HBM出口至中国,因此受美国对华半导体出口新规的影响更为显著。又如,2025年5月,特朗普在社交平台上威胁称,除非三星将生产转移到美国,否则将对其设备征收25%的关税。三星不断因应美国多变的政策调整其生产布局与市场策略,在发展战略的选择上日益受缚和被动。
《产业政治:超级企业与大国竞争》 李巍 罗仪馥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26年5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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