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期主持人 王百臻
6月1日,停摆近三年的天涯社区宣布正式启用新域名,并分步骤恢复访问。根据官方安排,网站首先开放部分精华帖浏览功能,并计划在6月内逐步恢复互动功能。“新天涯”还推出限量9999份、每份定价1999元的“创世成员产品服务包”,宣称将用于支持数据存续、平台恢复和后续运营。
不过,当天涯重新上线时,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我要回去发帖”,而是“它居然还能回来”。在短视频、热搜、信息流和算法推荐几乎占据日常注意力的今天,一个依赖板块、长帖和人工顶帖的论坛不免让人好奇,也让人感到熟悉却又陌生。
本期编辑部聊天室,我们从天涯复活出发,重新理解论坛文化曾经如何塑造中文互联网。天涯为什么会兴起,又为什么会衰落?匿名性、长帖和分享欲如何构成早期论坛的生命力?当移动互联网和算法平台改变了表达、社交与内容生产方式,我们怀念的到底是天涯本身,还是那个尚未完全被信息流与算法机器全然接管的互联网?

李欣媛:我没有真正使用过天涯,也很少去逛贴吧。小时候上网机会不多,等我开始熟悉互联网时,整个论坛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来到了社媒时代。
我接触的很多朋友会反复跟我提到那个时期,讨论当时的论坛氛围是什么样。比如我们后来熟知的一些畅销作品,像《鬼吹灯》《明朝那些事儿》,其实都是在天涯开始连载并获得关注的。当时天涯上还出现过一批非常有名的网络红人,比如芙蓉姐姐、罗玉凤。不知道现在大家对她们还有多少印象,但在当时,她们确实引发了非常大的讨论。这种讨论也并不只停留在天涯内部,而是会迁移到其他网络空间,形成更广泛的传播和延伸。在我印象中,那时一个网络红人的热度往往会持续很久,甚至可以延续好几年。比如罗玉凤,她在发布征婚帖之后,公众不断围绕她的形象、言行和个人经历进行深挖,后来她去了美国,大家仍然会继续讨论她、书写她。
王百臻:我们的经历还蛮像的。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都是错过了天涯时代的人,这让我想到最近我读到过一篇马克·普伦斯基(Marc Prensky)围绕“数字原住民”概念展开讨论的文章。它提醒我们,数字经验本身其实已具有了明显的代际差异。所谓第二代数字原住民,往往已经错过了更纯粹的早期互联网,他们更多是从移动端和成熟平台开启了自己的网络生活。所以,我们这一代人可能在上网时间上与天涯有所重叠,但并没有真正经历过它的高峰。
徐鲁青:天涯论坛采用了类似BBS的论坛形式,设置了不同板块,不同板块分别由版主管理,版主好像也是不领工资、完全自发的。用户在上面自发分享帖子也不是为了个人流量,更多是出于分享欲。在天涯之后,我感觉现在也就豆瓣好像还有稍许这样的形态。比如豆瓣小组里面会有这种论坛形态,大家来分享一些东西。而且豆瓣小组长去管理小组本身也不会有任何回报,分享的人也更多是为了分享欲。
这件事现在看起来似乎已经变得遥远而陌生了:为什么大家会没事就在网上分享,而且愿意写那么长?但实际上这是一个非常可实现的工作,比如维基百科就是这样运作的,有不同的志愿者贡献开源经验和资料。我自己在豆瓣管理过一个比较大的小组,叫“人文社科syllabus交换计划”。一开始我只是想看不同学校的人文社科课程大纲,没想到组员涌入得很快,发帖数量也非常多。到现在,它基本上已经不需要我花太多时间维护,里面积累了很多来自不同学校、不同国家的人文社会学科资料。大家在其中分享内容,也认识不同学科的人。这个过程让我很意外:很多人就是慢慢加入进来,然后自发地让这个空间继续运转。
丁欣雨:界面文化之前做过一个报道系列,叫“野生作家”,这些受访者并非体制内作家,他们往往有另外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同时又专注于写作。里面很多人最早发表文章、帖子,就是在论坛上。
比如有个叫朱岳的作者,他讲到自己一开始对哲学特别感兴趣,于是找到一位是高校哲学教授的亲戚,跑去和对方探讨哲学问题。结果聊了一上午后,对方有点不耐烦,说你不如和网上的人讨论。很多人在现实生活中很难找到同好,就发展出一种线上读书会式的氛围。大家讨论的内容可能非常专业,也很严肃。
朱岳后来去了许多哲学论坛,最后在一个叫“黑蓝文学”的论坛里发现了哲学板块,就在那里跟大家交流。他说那些人都对哲学非常认真,并且充满热忱,讨论时经常会争得面红耳赤。更有意思的是,论坛里的帖子后来还会被高校哲学系教授注意到,慢慢发展成出版物,或者变成论文。
我成长的年代,正好处在上网方式转变的阶段。那时人们接触互联网,必须进入一个特定空间和场景。到了我成长的时候,上网已经不再完全受空间和场所限制,在家里也可以上网,但它又没有到今天这么便捷。有些地方没有Wi-Fi,Wi-Fi信号有时候也不是很强烈。那时贴吧很火,但像QQ这样的强关系社交工具已经很常用了,我也更习惯后者。
王百臻:上个话题的讨论让我联想到,很多时候技术不只是在迭代、变好,可能与此同时,也有一些好东西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了。
很多人在尝试解释关于早期论坛为什么有生命力时都会提到,早期论坛具有很强的匿名属性。心理学家约翰·苏勒(John Suler)在2004年提出过“在线去抑制效应”。他认为,早期互联网中的匿名性、不可见性、异步性以及某种与现实身份的分离,会让个体在线上更容易进行自我暴露。人们不必太担心自己的表达会直接关联到现实中的自己,也不太担心说错话会影响个人声望,甚至危及现实生活中的安全。这会增强人的表达欲。
我们今天的表达欲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被削弱了?在当下,公开表达越来越多地与真实身份相关,别人也更容易通过你的表达锚定你在现实生活中到底是谁。对于我自己而言,我也意识到类似的转变,在早期论坛环境中,我好像比较容易表达自己的想法;但现在做很多公开表达时,我会先想一想,这样说会不会不好,会不会有代价。
不过,匿名性也只是解读早期互联网生态的一个角度而已。当我们作为后来者,回望早期中文互联网文化时,大家是怎么理解这种论坛文化当年的生命力?
李欣媛:我觉得这和欣雨前面提到的媒介变化有关。媒介的特性决定了论坛氛围,也决定了今天讨论氛围的不同。当时智能手机尚未普及,移动互联网也刚刚起步,网络内容主要以文字为主。早期网络用户的画像也比较集中,往往是一二线城市中更早接触互联网的人。他们能够比较便捷地浏览、输出内容,这类人群有较高的内容输出价值。
另一个至关重要的特点是,那时没有算法推荐。算法推荐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整个论坛氛围,或者说决定了一个平台上的讨论气质。天涯帖子的热度主要基于内容本身的质量,一个高质量帖子并不会被时间湮没,反而会不断被顶起、被重新讨论。关于这一点,大家可以参考豆瓣小组里的帖子,我认为它们大概是一致的,一个帖子可能因为讨论人数多,就反复出现在前面,哪怕它已经是几年前的帖子。在这种机制下,用户始终保持一种主动姿态:我主动进入不同板块,选择自己的兴趣,看到标题后再点进去阅读和讨论。在这个过程中,用户一直在做决策,而且这种决策不会被弹窗、广告或平台推送频繁干扰。
今天的情况则不同。算法推荐很大程度上让人的注意力和思考变得钝化。它不断告诉你应该看什么、让你看什么。看似用户拥有主动权,但实际上主动性被削弱了。你看到的很多内容,都是平台想让你看到、想让你知道的。
我之前看过一篇对胡泳的采访,他提到一个观点,我觉得很有意思:PC互联网是建立在人的慷慨精神和分享精神之上的。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我们刚才讨论的论坛时代——在那个时代,人们是主动、自发地创作内容。
后来,我们进入了另一个阶段。移动互联网让人与人看起来距离很近,但实际上彼此可能非常遥远,各自处在不同的信息孤岛之中。胡泳区分了社交网络和社交媒体:社交网络的核心是连接,社交媒体的核心是发布。论坛在我的理解里更接近社交网络,大家是在一个网络中彼此连接起来。
随着算法提供的内容量越来越庞大,人们在过程中失去了连接,同时也失去了自我表达的空间。由于彼此都看不到对方,不清楚对方在做什么,导致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很多内容,更像一种表演,许多的表达似乎基于一种流量意识。我认为,现在在发布内容时,人们可能会下意识地考虑流量因素,比如这个东西会被多少人看到,流量是否好,能带来什么。
就像胡泳提到的,人一旦令人向往,就不再只是发布,甚至也不是表达,而是表演。最终,人完成了从连接者到表达者,再到“人人都是演员”的转变。生产内容既不是表达,也不是社交,而是娱乐。我觉得这套分析可以很好地解释,从论坛时代到今天社交媒体时代,网络氛围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徐鲁青:我觉得真正不同的是,今天的表达欲更容易被资本化。我们的表达可以被计算,并且更直接地转化为金钱。不过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更公正的做法,比如在天涯或豆瓣发帖时,我们的贡献实质上属于公司,因为天涯在平台上投放广告,但实际上付出劳动的是发帖者和版主。现在在小红书上发帖时,博主个人可以自行出售广告,相当于他们的表达可以直接兑换为金钱。
早期个人创作和分享并没有直接回到个人身上,所以那种分享显得更加无私,也让社群氛围显得友好。豆瓣现在仍然保留着一些这样的气质,我觉得它可能是中文互联网里社群氛围相对较好的地方。但在小红书或者抖音上,变现逻辑会强很多,所以表达自然会变成表演。
另外,我觉得网络广告与纯内容之间的界限变得越来越模糊。新闻里也会有类似情况,比如软文,大家有时无法判断它究竟是广告还是报道,而且这是广告商乐于看到的。在过去的论坛上,广告通常就是广告,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广告。即使现在打开豆瓣,看到开屏广告或信息流广告,你也很清楚那是一种广告行为。
但在小红书,随机点开一条视频,它可能就带有隐性广告。你也许很认同博主的理念,但其中已经植入了产品。所以内容与广告的界限变得模糊,商业机制也变得不一样。论坛的商业化更接近传统媒体的逻辑,这里有人流,所以平台向广告商售卖曝光。但小红书则变成了一个对接中介平台,它既从广告商那里抽佣,也会把购买行为放在平台内部。博主推荐某种产品,用户可以直接在小红书购买,于是平台又成为电商平台。它们的资金来源和商业化方式不同,因此社区氛围和发帖内容也会很不一样。
丁欣雨:我感觉早期产品在提到名字时,很容易联想到某个具体的人,比如创立者,或者当时所谓草莽江湖里的一群人。它很像一个社团,有具体的一帮人的志趣和雄心,你能够清楚看到这些。随着大型社交媒体平台的兴起,每个平台开始确立自己的定位,用某种特定“人格”来吸引用户。但如果问这些新兴平台背后的人是谁,你似乎只能想到一个模糊的组织架构,一台庞大的机器。回溯时你感觉到的只是一个庞然大物。它可能有自身特征,但具体的人变得不可见。
还有就是前面我们提到的平台激励。早期发帖的出发点更纯粹,可能只是想被看见,想要进行实质的讨论。但随着激励机制的引入,为了能在平台上持续曝光,内容发布者不得不做出让步,比如发布平台希望看到的内容,因为平台会根据内容给予相应的奖赏。这将导致内容生产者需要进行妥协,而创作者的目的可能也不再局限于纯粹的创作。
我年初采访过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曹洁然老师,她说,平台像搭建了一个外表很好看的壳子,封面和定位都很吸引人,但它不能只有壳子,还需要填充物。这些内容生产者就是那些负责填充内容、制造更多内容流瀑布的“打工人”。对平台来说,它希望平台持续运转,里面必须有源源不断的内容。至于哪些内容真正高质量,哪些内容是受众需要的,平台未必在意。内容与内容之间没有明显差别。问题就被转嫁到内容创作者身上:他们既要考虑如何在大量内容中树立自己的风格,也要满足平台要求,才能继续屹立在平台之中。她会觉得平台像一个牧羊人,每天放牧这些内容创作者。
王百臻:我发现我们前面聊的时候,似乎会默认今天的算法推荐机制、平台机器,或者某种“非人”的规则是有问题的。但我查到一些数据:1997年,中国上网计算机只有29.9万台,上网用户约62万人。到2015年,天涯似乎已运转得没有那么好了,但彼时中国互联网普及率也只有50.3%,网民规模约6.88亿。而到今天,中国网民已经超过11亿。这让我想到一个补充性的视角:早期由版主、人力负责管理,大家有点像处在一个熟人社会里。这样的模式,会不会只适用于早期人数较少、相对精英主义的小规模社区?
徐鲁青:我觉得如果没有算法推荐机制,大家后面要讲到的那种撕裂感可能会更强。假如仍然用天涯社区那种模式发帖,同时面对十亿人口,大家想法和表达方式一定更加不一样。如果所有人都能看到彼此的想法,可能吵架会更多。
李欣媛:关于它的衰落,我没有特别多新的想法。我认为这主要归因于商业模式的变化和来自新兴媒介的冲击。今天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网络时代,而是社交媒体时代,天涯在这个过程中很难转型。如前所述,我们目前处于社交媒体时代而非网络时代,这使得天涯的转型会变得异常困难。我个人并不看好天涯的复兴或复活,因为天涯所代表的厚重的知识梳理、理性的逻辑讨论以及包容的意见氛围,在当前环境中很难再现。即便它包装了各种APP、AI、数字徽章、会员权益,这些东西也并不新鲜。APP不是新鲜事,AI也不是新鲜事,大家都在做。
天涯最特殊、也最讽刺的地方在于,它是不适应这个时代的。那些看起来新潮的配置,并没有带来根本性的社交革新,也没有创造出真正的不同。而且,当下的社交生意已经极度饱和,微博、微信、小红书、抖音,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一个人的社交和信息需求。在这几个软件里浏览信息,耗费了大量精力。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很难再为天涯腾出新的位置。因此,我对它的复兴持比较保守的态度。
丁欣雨:我逛闲鱼时也感觉,很多人在把一个原本是买卖闲置物品的的平台,当作朋友圈来使用。比如有些人并不是真的要卖东西,而是发布自己拥有的某个物品,表达“我有,你们没有,这个东西很稀有”。他们甚至会直接说不卖,只是展示在自己的橱窗里。
再比如大众点评、美团下面的评论区,本来是对店铺进行评价的空间,但我看到一些留学生在国外,会在评论区提醒国内来的留学生,说这家店不好吃,不要来。他们会用一些非主流的中文字规避限制,但即便如此,我们仍能大致理解意思,这反而形成了一种特殊的交流方式。
我觉得今天的社交已经溢出并分散到了各个平台上。它不再需要一个巨大的社交媒体平台来囊括一切。很多用户会用自己的创造性方法,把各种非社交平台转化成社交空间。相较之下,某种自上而下的统一空间确实不再那么必要了。
徐鲁青:看论坛帖有点像纸质阅读,它毕竟是比较长的内容,需要一个一个点开,再在其中寻找自己感兴趣的部分。所以如果仍是传统论坛形式,大家不一定真的有耐心去看。
从网页端转向移动端,还有一个很大的变化是屏幕变小了。电脑端屏幕确实更适合阅读论坛帖,也更适合写论坛帖。在手机上写长内容、读长内容,都比电脑吃力得多。因此,机器和设备的变化也会改变社交媒体形态。假如天涯还要做论坛,又要适应移动互联网,甚至适应AI,我会很难想象它的形式和抖音、小红书有什么根本不同。
丁欣雨:最近许多过去的互联网产品都在回归。我不太了解天涯,但我小时候玩过的游戏又重新出现了。比如前几年的《摩尔庄园》,还有《QQ农场》《洛克王国》,都已经开发了新版,从电脑端网页游戏变成了手游。
我自己没有玩过新版《摩尔庄园》,就去问了一个很爱玩摩尔庄园的朋友。她说现在的新版本和以前完全是两模两样,虽然保留了一些内核,比如人物设定、装饰自己的家和花园,但新版的社交属性明显更强。她还提到,新版更重视布景,在庄园看夕阳会让人联想到《光·遇》。布置家园的部分又让人觉得像《星露谷物语》或《集合啦!动物森友会》。
在游戏行业里,把游戏做成“游戏大合集”已经是一种普遍选择:一个游戏最开始可能因为特殊机制而流行,但后来会不断扩大自己的范围,试图把不同类型的元游戏都囊括进来。比如《王者荣耀》现在里面也能偷菜和打麻将。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产生了要“一统天下”、把所有受众都收纳进来的想法。也可能是形势所迫,如果不这样就留不住用户。
李欣媛:抛开商业层面的考量,天涯这次回归给大家带来的触动,其实是小范围的。真正把天涯当成怀旧对象,并且认真讨论它的人,可能并不是当下的年轻一代,而是已经步入中年的70后、80后、90后。很多年轻人并不知道天涯,而对70后、80后、90后来说,大家怀念天涯,到底是在怀念什么?我觉得是因为这群人现在在舆论场中似乎没有了一个真正自由地,大家在想念当时的自己。所以,想念天涯,其实也是在想念那个时候的自己,以及自己当时身处的那种氛围。
当我们今天再看公共讨论,会发现很多时候热搜上出现的是我们不知道名字的明星、不知道在做什么的网红,或者看不懂是什么意思的缩写文字,还有各种粉圈黑话。我们有时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讨论什么,也会怀疑语言表达本身发生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我们很难再拥有一个舒适的讨论氛围?当然,这种讨论氛围对于当下的年轻人来说,或许反而是更自由、更舒适的。不过这其实是回到了我们一开始讨论的代际问题。
所以在我看来,天涯本身更代表一群人的时代表达。我们曾经在那个时代里表达过什么事情,曾经怎样热烈地讨论一个话题。它看起来也许没有什么价值,但现在回看,可能恰恰是最有价值的事情。那个价值在于,我们曾经找到过属于自己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