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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
来源| 大象放映室
最近,是各地中考出分的时期,也是很多孩子人生命运的转折时。
每年6月的高考,总是能引发全民关注,媒体报道、警车护送、校门口家长人山人海。但有很多孩子,这辈子都没有参加过高考,因为在三年前的中考时,他们就被分流到了职校,然后进入社会。
对他们而言,中考,才是人生的第一道分水岭。
这些年,职校一直被钉在舆论鄙视链的底端,“差生收容所”、“校风差、混混多、没前途”,这些标签贴在职校身上很多年了。
这是偏见,还是事实?读职校的,真的都是不学无术的差生吗?职校生,到底有没有未来?
今天我们就来好好聊聊中国的职业教育。
一.昔日荣光
据相关部门研判,2025年,中国制造业重点领域的人才缺口已经接近3000万,一些高技能岗位,工厂开出月薪一两万的工资,却招不到合格的技术工人。而与此同时,应届大学毕业生规模达到1222万,16到24岁年轻人失业率一度超过20%。一头是人才过剩,一头是人才奇缺,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这道墙的名字,叫做学历歧视。
但问题来了,职业教育在中国,真的从一开始就是被歧视的吗?其实恰恰相反。
时间回到八十年代,那时候的职校生,简直是头顶光环的天之骄子。改革开放刚起步,国家在各行各业都急需大量拥有专业技能的职业人才。当时的中专生,上学包学费,有粮油供应和经济补助,毕业包分配工作,直接获得干部身份,还能转成城镇户口。很多家境贫寒的学生,只要考上了中专,就意味着实现了人生逆袭。
所以当时能考上中专的,都是极少数的尖子生。“考不上中专的,才去上高中”,这是当时人们的普遍认知,跟今天完全反过来。
八九十年代,中专生毕业后大量进入师范、卫生、农林、财税、国营工厂等单位,成为改革开放的中坚力量,也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和被羡慕的对象。
二.地位沦落
但到了90年代中后期,这一切开始急转直下。
最根本的原因是两件大事同时发生了。
第一件事,是毕业不包分配了。当时改革开放逐步走向深水区,各行各业都面临着市场化改造,再沿用僵化的包分配制度已经难以为继。而且当时不但职校生毕业不分配工作了,连在职的国企职工都面临着大量下岗的困境,这就是90年代末让无数人倍感阵痛的下岗潮。连在职员工都不得不下岗,谁还会觉得读职校有前途?除了不包分配外,职校生之前的免学费、转户口、经济补助这些优惠政策也逐渐取消了。
第二件事,就是1999年开始的大学扩招。面向新世纪,国家需要更多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科研科技人才,于是大学开始大规模扩招。考大学变得越来越容易,读职校又没了之前那些优厚待遇,所以上大学自然成了更理想的选择。
再加上中专自身也在大幅度扩招,好处是让更多的人有了上学的机会,但带来的问题是生源质量急速下降。这时候去读职校的,已经不是当年的那批尖子生了,而是变成了学生没考上高中的“无奈选择”,或者是十几年前那批本来会早早辍学、直接外出打工的孩子们。
这一点非常关键。很多人看到职校后来校风差、乱象多,就觉得职业教育天生如此。但实际上硬币的另一面是,国家让之前没书读的人有了读书的机会。是生源变了,不是职业教育天生就是“差生收容所”。
总之,职校的地位就这样从原来的重点高中之上,沦落到普通高中之下。但凡有条件的都想去上高中、考大学,职校开始备受歧视。
三.政策与困境
面对职业教育被边缘化的现状,国家也急了。2002年到2005年,连续召开了三次全国职教会议,力度空前。最著名的政策就是推行“普职比大体相当”,也就是大家熟知的“55分流”,要求大约一半的初中毕业生进入中等职业学校。这是一个宏观指导性比例,并不是要求各地都绝对五五分。
这个政策的初衷是好的,国家要发展不可能只靠大学培养的科学家、企业家和白领,还需要大量有工匠精神的产业工人。大学教育和职业教育不应该有高下层级之分,而应该只是类型的差别。
但政策在执行层面出了问题。为了完成普职比指标,很多地方的学校开始搞强制招生,有的地方甚至在中考之前就安排学生去读职校,引发了巨大的争议。一些家长觉得自己的孩子是被“强制分流”了,对职业教育的抵触情绪反而更严重了。
与此同时,国家也在对职业教育不断加码投入,2000年代之后一系列“示范校”、“骨干专业”、“提质培优”计划陆续出台。客观来说,这些投入让职业院校的硬件条件在改善,专业门类在扩充,一些国家示范校的教学质量确实在往上走。
但因为职业教育的规模实在太大,扩张的速度也很快,在国家大量投入改善的同时,依然有很多职校确实存在实打实的问题——师资力量薄弱,教学设备落后,教材和产业实际脱节严重,学生三年下来学到的东西根本无法匹配企业的真实需求。
另一方面,由于大量扩招,生源质量确实不高,一些学生底子太差,学习兴趣不强,老师也没有办法。
这就导致了一个局面——政策跑在了前面,实际的教学质量拖在了后面,而社会观念则掉到了更后面。政策的努力和教学的成果,以及社会的认知之间,隔着两道阶梯式的鸿沟。在大多数人的心里,职校依然是那个“考不上高中才去的地方”。
职校毕业生在就业市场上也长期遭受系统性的歧视。很多企业的招聘启事上直接写着“本科及以上学历”,连面试的机会都不给。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15岁的孩子,因为中考少考了几十分,他未来几十年的人生天花板就已经被焊死了。不管他后来多努力,不管他的技术多好,在很多领域他连入场券都拿不到。
所以中国的家长们拼了命也要让孩子上普通高中,哪怕孩子并不适合走学术路线,哪怕孩子对动手操作更有天赋,家长们也宁愿花大价钱补课、择校,也绝对不愿意让孩子踏进职校的大门。因为在社会评价体系里,上职校不仅仅是一个教育选择的问题,它关乎面子,关乎家族的期望,关乎一个家庭在街坊邻里面前能不能抬起头来。
四.德国双元制
那问题来了,全世界都有职业教育,别的国家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的?
其实不少制造业强国都有自己的一套体系,其中被讨论最多的,就是德国的“双元制”。
德国每年的初中毕业生中,大约六成以上会选择进入职业教育体系,比中国的“55分流”进入职校的比例更高。但在对“上职校”这件事的社会评价上,他们和我们的看法是完全不一样的。中国的家长一听孩子要被分流到职校,那种焦虑和不甘是溢于言表的。而在德国,很多年轻人选择走职业教育这条路,自己和家里人都觉得挺自然。不是说德国人天生境界高,而是因为他们的体系确实让这条路走得通。
德国的双元制,核心就在“双元”两个字——学校和企业两个主体共同承担教育任务。学生一周三到四天在企业里跟着师傅干活,一到两天在学校学理论。从第一天起就是企业的正式学徒,有合同,有工资,有师傅带,有明确的培训计划。三年学徒期满,参加行业协会组织的全国统一考试,通过了就拿到国家承认的职业资格证书。
这套体系能运转起来,核心靠的是法律兜底、行业协会把关、企业主动投入这三样东西形成的闭环。
企业愿意花钱培养学徒,是因为自己带出来的人熟悉生产流程,上手快,忠诚度高,比到市场上抢人靠谱得多。而且学徒在培训期间就在创造价值,对企业来说这笔账算得过来。
对于学生来说,等他们学成了拿到资格证书,起步收入就不低,干到资深阶段,年收入跟同龄的大学毕业的白领打个平手甚至超过,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学历歧视现象也几乎不存在,家长和学生有动力去读职校。
而且,在企业、学生、政府之间的,还有一个起到桥梁作用的关键角色——行业协会。
德国有一个庞大的行业协会体系,最著名的是工商会(IHK)和手工业协会(HWK),它们负责制定各个工种的培训大纲、组织全国统一的职业资格考试、监督企业的培训质量。比如,培训什么内容、达到什么标准、怎么考核,这些核心问题都由行业协会来把关。
而且行业协会每隔几年就会根据技术发展和市场变化,对培训大纲进行修订,以此来保证培训内容与产业需求的动态匹配。这样一来,学徒在企业里学到的东西,就不会和产业实际脱节。
当然,每个国家的国情不同。德国这套东西是在一百多年的工业传统和社会文化里长出来的,有它特殊的土壤。中国要做的,不是照搬德国,而是从中提取有用的逻辑,再结合自身情况来走。
五.学德坎坷
实际上中国学习德国经验的历史,比很多人想象的要早得多。早在1983年,中德两国政府就签署了职业教育合作协议,在上海、天津等地建立了中德合作职业培训中心。但效果并不理想,原因很简单——水土不服。
德国双元制的成功依赖于一整套社会条件:有完善的法律体系、强大的行业协会、企业的主动参与意愿、社会对技术工人的尊重。这些条件在当时的中国,几乎都不具备。
那时候中国的民营企业正处在野蛮生长的阶段,忙着跑马圈地抢市场还来不及,大家都没心思去培养学徒。
但逼到了一定份上,再难也得干。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10年代中后期。2015年,国务院发布了《中国制造2025》,目标是推动中国从制造业大国向制造业强国转变。但政策制定者们仔细一梳理,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中国不缺工厂,不缺设备,不缺订单,但缺能操作数控机床、能调试工业机器人、能读懂精密图纸的高技能人才。
与此同时,中国的人口红利正在消失。2012年,中国劳动年龄人口首次出现净减少,此后每年都在减少。从2012年到2023年,劳动年龄人口累计减少超过5000万。过去那种靠大量廉价劳动力堆起来的制造模式已经走到头了,未来的中国制造业,必须靠更少的人,干出更多、更好的活。
人口红利没了、产业升级刻不容缓、技能人才缺口不断扩大,三重压力之下,职业教育的改革已经不是锦上添花的事情,而是关乎国运的紧迫任务。
六.改革与挑战
2019年1月,国务院印发了《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也就是“职教二十条”。开篇第一句话就是:
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是两种不同教育类型,具有同等重要地位。
这句话在中国教育史上是第一次出现。
它第一次从国家政策层面明确宣告——职业教育不是普通教育的低配版,不是差生的收容所,而是一种独立的、和普通教育同等重要的教育类型。
围绕这个定位,中国在随后几年里推出了一系列力度空前的改革措施。
最核心的改革之一,就是“产教融合”。说白了就是要解决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怎么拆掉学校和企业之间的那堵墙?在传统模式下,学校按照自己的教学大纲教课,学生三年学下来,到企业一看,设备不一样,工艺不一样,标准不一样,等于白学。
改革的做法是——通过政府主导,用政策激励把企业和学校绑到一起,让企业直接参与对学生的培养。2019年,国家发改委和教育部联合提出建设“产教融合型企业”,给深度参与职业教育的企业在税收、土地、金融等方面给予实实在在的优惠。到2025年,目标是在全国建设培育1万家以上产教融合型企业。
说直白一点,德国企业参与双元制主要靠传统和自发驱动,中国是靠政策激励来推着干。但不管动机是什么,关键是要把事情做起来。
另一个重要创新是“产业学院”。华为和深圳职业技术大学联合成立了华为ICT学院,华为的工程师直接到学校给学生上课。
吉利集团在全国多所职业院校设立了吉利汽车学院,学生在学习期间就参与吉利的汽车设计和生产流程。
腾讯和多所高校合作建立了腾讯云产业学院,培养云计算和大数据方面的技术人才。
三一重工在长沙建立了湖南三一工业职业技术学院,直接把学校搬到了工厂旁边。
在地方层面,天津的海河教育园区,是全国最大的职业教育聚集区之一,面积超过37平方公里,聚集了十多所职业院校和大量的产教融合企业。
广东则走了一条更接地气的路,从2018年起陆续推行“粤菜师傅”、“广东技工”、“南粤家政”三大工程,累计培训了数百万人次,不少学员培训后自己创业开店。
但改革进行到这一步,最棘手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学历歧视。
你可以把企业拉进来参与培训,可以把课程设计得再贴合产业需求,但只要社会上依然存在“职校生低人一等”的偏见,只要招聘市场上依然用学历而不是技能来筛选人才,那么职业教育就无法真正翻身。
两千多年来,“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句话深入骨髓,科举制度更是把“读书做官”刻进了中国人的DNA。要扭转这种观念,靠宣传口号是不够的,必须靠制度。
于是中国做了一件关键的事——打通职业教育的学历上升通道。
2022年5月1日,新修订的《职业教育法》正式实施,明确规定职业学校的学生在升学、就业、职业发展等方面与同层次普通学校学生享有平等机会。多个省份开始试点“职教高考”制度,让中职毕业生可以通过专门的考试通道升入本科院校。
山东省是最早试点的省份之一,通过职教高考升入本科的学生,毕业时拿到的学位证书和普通高考录取的学生完全一样。
这个制度设计的意义在于:上职校不再是断头路。一个孩子中考进了职校,他还可以通过职教高考上本科,甚至将来读研、读博。职业教育不再是一个封闭的死循环,而是接入了整个国家教育体系的大循环。
同时,国家还在推动一部分高水平高职院校升格为“职业技术大学”。到2026年,全国职业本科大学已经超过了一百所,毕业生可以获得本科学历和学士学位。过去职业教育只有中职和高职两个层次,学历最高就是大专,现在职业本科越来越多,还可以读硕士、博士。整个体系被拉通了,天花板被打开了。
除了打通升学通道,中国还在搞一些原创性的制度设计。
比如2019年首创的“1+X”证书制度,学生在获得学历证书的基础上,同时获得多个职业技能等级证书。到2026年,全国已经有近500种官方认定的技能证书,覆盖了几乎所有现代产业领域。这套东西既不是照搬德国的行业协会认证,也不是沿用过去的政府发证模式,而是引入了市场化的第三方评价机构来填补空白。
再比如数字化赋能。“国家职业教育智慧教育平台”到2026年已经汇聚了数万门在线精品课程和超过8万个虚拟仿真实训资源。一个西部偏远地区的职校学生,可以通过VR设备操作和东部沿海工厂一模一样的虚拟生产线。这种跨越地理鸿沟的资源共享规模,是其他国家的体量做不到的。
还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点,中国正在把职业教育和产业政策深度绑定。新能源汽车、半导体、人工智能、高端装备制造……国家在确定战略性产业方向的同时,也在同步规划人才培养方案。
最近几年,教育部密集增补了数十个职业教育新专业,比如“人工智能数据工程技术”、“航空复合材料智造工程技术”等等,全部对标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的需求。这是政府在更高层面上把人才培养和产业发展放在一盘棋里来考虑。
当然,必须诚实地说,中国的职业教育改革仍然面临巨大的挑战。
第一个挑战是企业参与的可持续性。目前确实有很多企业认识到了人才培养的长期价值,但也有一部分企业主要是冲着税收优惠和政策红利来的。一旦红利减少或消失,这些企业还愿不愿意继续投入?企业认知的改变,需要时间。
另一块难啃的骨头是——社会观念。在今天的社会评价体系中,“蓝领”的认可度还是不如“白领”。但一些积极的信号已经出现了,在高端制造业领域,一些高级技工的收入并不输于许多普通本科毕业生;一些紧缺工种,比如工业机器人系统操作员、数控机床装调维修工,初始薪资就能达到七八千甚至上万。这些实打实的数据,正在慢慢改变人们的认知。
而最现实的一个挑战,还是区域发展的不平衡。东部沿海产业基础好,企业参与意愿强,推进起来相对顺畅。但在很多中西部地区,产业基础相对薄弱,龙头企业少,产业链条短,能深度参与到产教融合的企业很少。深圳、常州、天津这些城市的成功经验,很难直接复制到中西部欠发达地区。
七.应对与借鉴
面对这个问题,国家采取了一个策略,就是“对口帮扶”和“集团化办学”。东部发达地区的优质职业院校与中西部的薄弱院校结对帮扶,在师资培训、课程开发、实训基地建设等方面进行支援。
同时,鼓励跨区域的职教集团化办学,把不同地区的职业院校和企业整合成一个联盟,共享资源。截止到2022年,全国已经组建了1500多个职业教育集团,涵盖了企业、学校、行业、科研机构在内的4.5万余家成员单位,基本覆盖了各个主要行业。这些职教集团在专业标准制定、教材开发、技能竞赛组织等方面发挥了类似于德国行业协会的功能。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趋势。中国的行业协会之前在职业教育中存在感一直不强,而职教集团在某种程度上正在填补这个空白,并且有可能逐渐演变成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行业组织形态,发挥出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说到这里,我们能清晰地发现,中国的职业教育改革,学习的对象不只是德国。实际上,世界上几乎所有制造业强国都有自己的一套职业教育体系。瑞士的学徒制和德国类似,但更注重金融和服务业领域的职业教育。日本的“企业内培训”模式,把人才培养的主要责任放在企业内部,员工入职后通过“师徒制”在岗培训,逐步积累技能。韩国则更侧重政府主导的技能培训中心模式。
中国在设计自己的职业教育体系时,其实是在这些经验中博采众长。比如产业学院的设计就借鉴了日本企业内培训的思路,双元制的基本框架和理念则主要来自德国。
而与此同时,我们也始终在根据自身国情进行大量的适应性改造,比如在政府角色定位方面。
在德国,政府在双元制中主要扮演立法者和监管者的角色,具体的培训工作主要由企业和行业协会来完成。但在中国,由于行业协会的力量暂时还相对薄弱,企业参与职业教育的传统也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所以政府必须扮演更强势的推动者角色。中国的产教融合改革,从政策制定、资源配置到试点推广,几乎每一步,政府都在不遗余力地推动。
这些年,我们在学,我们在改,但和以上这些国家相比,中国还面临着的一重挑战,是所有这些国家都不曾面对过的——规模。
德国每年进入双元制体系的新学徒大约46万人。而中国的职业教育规模要庞大得多。在这样一个天文数字般的规模上推行改革,难度不言而喻。每一个微小的制度设计,它的复杂程度、它可能产生的变量都会被放大无数倍。一个在试点城市运行良好的政策,推广到全国后可能就会面对完全不同的现实。
但我们也可以有信心,因为你翻开中国的近代史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规律:这个国家在学习外来经验方面,从来都不是一个“乖学生”,但最终的成果往往出人意料。它学苏联,学出了一套自己的工业化道路;它学西方的市场经济,学出了一个“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高铁最早引进德国和日本的技术,最终搞出了自己的标准和体系。
每一次学习的过程都是一样的——先照搬,接着水土不服,再反思调整,然后,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职业教育这件事,大概率也是这个剧本。
八.总结
说到最后,所有的这些制度设计、政策改革、产教融合做的再好,最终能推开职业教育蓬勃发展这扇大门的钥匙,还是社会观念的真正转变,是评价体系的底层重构。其核心,其实就是一个问题——
怎么看待劳动这件事?
我们或许太久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了。我们习惯了用学历来定义一个人的价值,用带空调的格子间来定义“体面”,用“坐办公室”还是“下车间”来划分人生的成败。
但你仔细想想,一个能在零点几毫米的误差内完成精密加工的技师,一个能让一条瘫痪的生产线重新跑起来的维修工,一个能把一道菜做到让人心甘情愿排队两小时的厨师——他们创造的价值,他们手上的本事,他们对这个社会运转的贡献,难道不值得被正视吗?
职业教育这件事,它关乎的从来都不仅仅是一个国家的产业竞争力,还是亿万个普通家庭的希望和未来,更是一个15岁的孩子走到人生的第一个岔路口,到底是被焊死天花板,被歧视的目光所淹没,还是,被递上了另一张入场券。
这是一个严肃而沉重的话题,它关系到社会阶层跃迁通道的开合,它和很多东西相关,但至少有一道闸门就是社会观念。
人生的赛道从来不止一条,成功的定义也从来不止一种。能把一颗螺丝拧好让它不出安全事故的人,和能写好一篇论文的人,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贡献,本来就没有高下之分。让工匠的尊严回归,让技能的价值被看见,这不光是教育公平的问题,更是一个社会评价体系到底是不是真正健康的问题。
说到底,教育的伟大,从来不仅仅在于培养出站在塔尖的大师。更在于它能否赋予每一个普通人安身立命的本领和尊严。
职业教育托起的不是什么“失败者”,它托起的是中国制造的脊梁,是这个国家最沉默、也最坚实的大多数。
致敬所有努力工作的劳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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