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北京一名七旬老人在养生馆理疗消费高达70万元,积蓄掏空后被诱导典当金镯子,引发社会关注。警方循线追查,揭开一条涉案上千万元的养老诈骗链条,30余人被刑拘,受害老人超百人。
类似的案件在广州、成都等地接连破获,“神药”实为食品,成本低廉却以数百倍价格卖给老人。
据统计,2025年以来全国养生馆投诉量激增,虚假宣传、诱导消费成重灾区。
骗子套路高度标准化:先在公园、小区以免费礼品诱骗老人,用“干儿子”“干女儿”身份填补情感空缺;再通过“伪专家”、伪造报告制造健康焦虑;最后高价推销所谓“神药”,直至榨干老人积蓄。
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立案侦办养老诈骗刑事案件4.1万余起,单案涉案金额最高破百亿元。专家指出,诈骗屡禁不止的根源在于社会照护体系缺位。
许多老人被骗,不是因为“贪小便宜”,而是渴望被关心、害怕拖累子女。
当家庭情感支持不足、社区服务难以触达,骗子便用嘘寒问暖填补了这份空白。
专家呼吁,加快构建“照护型社会”,从源头解决老人的情感与健康需求,才能真正守护他们的晚年安宁。
养老诈骗为何屡禁不止?
一个事实是,现在中国家庭的养老契约正在经历解体。
传统意义上,养老是一份以血缘为担保的“跨期金融安排”。父母年轻时抚养子女,投入时间、金钱、情感;年老时,子女以赡养作为回报。这份安排没有书面合同,但有着强大的宗族伦理、邻里舆论和代际共居模式作为执行保障。
一位农村老人曾对我说:“我把一辈子都给了娃,他们不会不管我的。”这种笃定,就是那份契约的信用评级。
过去四十年,这份契约的执行环境发生了剧烈变化。
城市化将子女从家乡抽离,独生子女政策使家庭结构从“多对一”逆转为“一对多”,家政服务的市场化让“孝心外包”成为可能。
民政部数据显示,全国空巢老人占老年人口比例已达59.7%,独居老人超过1.2亿。
物理距离还只是一个层面,心理距离的拉大更值得关注,浙江大学的研究表明,近七成独居老人每周与子女的“深度有效沟通”不足三次。
契约的执行成本急剧上升,但契约的条款从未被重新谈判。
父母还在按老规矩期待回报,子女却在新的生存压力下无力履约,这种结构性紧张,构成了养老诈骗的第一层温床。
诈骗团伙敏感地嗅到了这个真空。
他们扮演的角色,是一类非法“做市商”,也就是在崩溃中的家庭契约旁边,开设了一个影子市场。北京郝某案中,犯罪团伙注册生物科技公司,冒充医学专家,将普通食品包装为“特效治疗药”,十年间累计诈骗2900余万元。
沈阳李某案更为典型,该团伙搭建完整公司架构,前端销售团队深入社区获客,中端“亲情专员”负责日常情感维护,后端有实体医院作为信任背书,十年吸收资金12亿元,涉及5000余名参与者,其中95%是60岁以上老人。
这些案例的共同特征都是骗子们接住了家庭契约中“脱落”的那部分责任。
子女给不了的情感陪伴,骗子给;子女无法提供的日常健康管理,骗子来;子女承受不起的经济压力,骗子承诺一次性解决。
老人支付的每一笔钱,本质上是在购买一个“无负担子女未来”的承诺。
当正规的家庭养老契约不再被信任时,非正规的影子市场就自动生成。
这跟金融市场的规律高度一致,信息不对称、信任缺失、契约执行成本过高,会迅速催生出一批信息中介、信用中介,其中的害群之马,就演变成了诈骗者。
养老诈骗的滋生,不能只归因于个体的道德败坏,它是系统性社会风险在个体身上的集中爆发。
“不拖累子女”?
被标上价格的中国式亲情
在中国式养老诈骗中,最核心的话术不是“能治病”,不是“高收益”,而是一句反复出现的承诺:这样就不用拖累孩子了。
这句话的力量,直接穿透了老人的心理防线。
我在调研中看到一个细节,其实很多老人并不是真的相信保健品能治愈癌症,也不完全相信那些投资项目年化20%的承诺,但“不拖累子女”这个说法,让他们的理性防线瞬间松动。
一位被骗光70万元养老金的七旬老人说:“他们说用了这个套餐,身体好了,就不用孩子请假来照顾我了。我就是怕拖累孩子。”她的话里没有愤怒,只有愧疚。
这又何尝不是“损失厌恶”的典型?不同的是,老人厌恶的不是自己的损失,而是子女的损失。
他们将自己视为家庭资产负债表上的一项“潜在负债”,任何可能让子女“花钱、花时间、花精力”的风险,都成为他们拼命想要对冲的对象。
我曾尝试用“代偿性利他消费”这个概念来描述这种购买动机。
老人在做出购买决定的瞬间,最大的效用满足不是来自于产品本身,而是来自于“我为孩子减轻了负担”这个认知。骗子话术完美激活了这种自我牺牲式的心理满足。
这一刻,理性审查机制被更强大的情感力量覆盖,骗子不是“骗”过了老人的理智,而是绕过了理智,直奔情感中枢。
我看过一篇论文,里面的实证研究也提供了侧面印证。
研究者在分析10270份样本后发现,老人被骗的主要机制是“个体异质性”,即一组相对稳定的内在特质决定了其易感性,而不是被骗后的情绪波动。
这组特质包括什么?我认为,中国父母那种内化到骨子里的“不添麻烦”的伦理自觉,就是最典型的一个。
它如此稳定,以至于骗子可以像分析金融数据一样,精确地将其纳入定价模型。
骗子话术的精妙之处,在于构建了一个完整的“虚拟定价模型”。
第一步,制造“基本面恐慌”,夸大健康风险,拉高子女未来照护成本的预期波动。
第二步,注入“流动性幻觉”,宣称产品能一次性解决所有风险,买断未来的麻烦。
第三步,进行“爱之贴现”,将所有未来可能发生的负担,贴现为当下的价格。
老人支付的高溢价,是“情感恐慌溢价”,是父母之爱在信息不对称中的贴现值。
每一次成交,都是在这份虚构的“期权合约”上签字。
老人以为自己是用现在的钱,锁定未来子女的照护成本,确保他们不会因自己而受损。这份合约天然无法兑付,但它寄托着中国父母最后的体面、最后的掌控感、最后能为孩子做的事。
“越陷越深”的陷阱,重复被害的背后
另外,有数据显示,在有被骗经历的老年人中,重复被害者仅占全部样本的2.84%,但他们遭受的诈骗事件却占到全部诈骗事件的50.03%。
被害次数每增加一次,再次被害的风险几乎翻倍。
这不是“记吃不记打”可以解释的。
我设计了一个三层的陷阱模型专门研究这个,发现第一层是认知失调,第二层是骗子设计的展期机制,第三层是家庭内部的指责式沟通,而这三层,则共同构成了一个让老人不断加仓的“自我强化循环”。
第一层,认知失调的自我保护。
承认自己被骗,对老人来说,不只是承认一次判断失误,更是在否定一份饱含爱意的决定。
一位受害者家属提到,他母亲被骗买了三万元保健品后,他拿着产品成分表一条条解释给她听,她沉默很久后说了一句话:“我知道可能没用,但万一有用呢?”这句话里的“万一”,就是在为爱寻找合理性。
当“对子女的爱”和“可能被骗”这两个认知发生冲突时,大脑会主动调低后者的权重,甚至反向强化前者。
越是被质疑,越要证明自己没错。
这不是顽固,这是人类认知系统的自我防御。
第二层,骗子的展期机制。
诈骗团伙有一个正规企业很少具备的能力:售后维稳。
他们会叮嘱老人“别跟孩子说,年轻人不懂”,会定期打电话问候、上门探访。
当老人对产品效果产生怀疑时,他们会说“疗程不够”“加这个套餐效果好”。这个机制的厉害之处在于,它让老人觉得自己不是在填一个无底洞,而是在为一个即将到来的好结果而努力。
每一步投入都在确认前一步的正确,这就是经典的“沉没成本效应”。
骗子不是心理学专家,但他们的实践已经摸透了这门课。
第三层,家庭的指责式沟通。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子女得知老人被骗后,第一反应是愤怒——“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信!”
这句话里有关心,但老人接收到的信息是,你老了,你糊涂了,你的判断力不行了。
对于一个一辈子当家作主的老人,这是对他尊严的根本否定。
骗子那边给的,恰恰是尊重、理解、被需要的感觉。
两相对比,老人会选择谁继续留在自己的生活里?这几乎不用犹豫。
当然,我无意将责任推给子女,大多数子女并非不孝顺,他们只是被夹在工作和养育下一代的巨大压力中无力喘息,指责子女“不常回家看看”,跟指责老人“贪小便宜”一样轻浮。
真正需要明确的,是当家庭已经无法独自承担养老的情感照护功能时,社会为什么没有及时补位?社区养老服务站有牌子没服务,心理咨询体系几乎不触达老人,常态化的关爱随访大多流于形式。如果正规的公共支持缺席,那子女的偶尔探访就成了老人的唯一情感供给,这根弦绷得太紧了,骗子轻轻一拨,就断了。
出路必然在“照护”上
所以,在我看来,治标靠反诈,治本则靠照护。
“照护型社会”这个概念,是盘古智库老龄社会研究院首席专家梁春晓在第四届中国老龄社会峰会上提出的。他认为,随着人口老龄化加剧,传统基于家庭的养老体系逐渐解体,构建面向全社会的照护体系变得尤为重要。
西班牙照护经济学专家杜兰进一步指出,构建照护型社会需要完成认知层面的根本转向,承认照护是整个社会经济运行的核心基础之一,通过制度设计实现照护责任的社会化共担。
无可否认,日本的经验某种程度上确实为我们提供了参照。
2000年,日本实施介护保险制度,所有40岁以上居民强制参保,65岁以上老人可按需申请居家照护、机构照护、康复训练、认知症干预等全场景服务。
这一制度的核心价值在于老人不必完全依赖子女,也不必自己到市场上甄别服务,基本照护需求的可及性与可信度获得了制度保障。
虽然日本的介护保险也面临财政压力、人力短缺等问题,但它的社会化共担、社区化落地、精细化服务的架构,正是照护型社会的核心内涵。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简单照搬日本的制度框架,而是要知道一个更具体的问题,那就是怎么让老人不再需要向骗子购买“心安”?
从金融替代的角度看,正规金融机构应当开发真正适配老年群体的养老理财产品。
现在的养老金融产品普遍存在门槛较高、条款复杂、讲解缺失的问题。
老人听不懂,就不敢买;即使买了,也总觉得不踏实。
相比之下,骗子那边的“项目”规则简单直白,投多少、返多少,现场还能参观实体基地。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体验,在老人心里反而更像“靠谱”。
因此,金融机构要做的,是把复杂的产品翻译成老人能理解的语言,把条款讲透,把服务跟上,用正规的确定性去置换非法期权中的虚幻承诺。
从社区服务的角度呢?我认为社区应当成为照护体系的第一道防线,而不是一块挂满牌子的空地。照护下沉到社区,意味着日间照料、慢病管理、康复训练、心理疏导都成为老人步行可及的服务,社区社工定期探访独居、高龄老人,不是慰问式的“送温暖”,它应该要建立稳定的信任关系,当老人能从社区获得持续的健康咨询和情感支持,骗子的“情感围猎”就失去了土壤。
世界卫生组织在《联合国健康老龄化十年中期报告》中明确提到,整合健康与社会照护的连续体系是各国必须推进的转型方向。
社区,是这个连续体最关键的枢纽。
那么,最重要的家庭方面,则需要转变养老沟通方式了。这不仅是说话方式的改变,更是在重新签订一份平等的、当代的家庭养老契约,子女愿意以合伙人的姿态与父母讨论养老、健康、投资问题,那老人就不再需要独自承担决策的压力,也就不会被“不拖累孩子”的执念推到骗局里去,很多时候,一句“妈,我们一起研究研究”,比任何反诈宣传都管用。
最后,对养老服务、康养旅游、养老金融、保健品等重点领域,规范市场秩序、清理无资质机构、整治虚假宣传需要持续推进,这件事的意义不只是打击犯罪,更是在降低老人的甄别成本,当市场环境净化到一定程度,骗子的包装成本就会升高,逆向选择的动力就会减弱。
这一系列的动作串联起来的,既是对养老诈骗的一种解释,也是对我们这个时代养老困境的一次巡礼。
骗子为父母的爱标上了最昂贵的价码,社会的任务是让这份爱不再需要被任何人定价,如果每一个老人都能在熟悉的社区获得可信的健康照护,能和子女平等地谈论养老安排,能从正规渠道买到适配的金融服务,那张骗子开具的虚假“期权合约”自然无人问津。
这需要时间,需要制度建设的耐心,需要各方力量的持续投入。
但方向是清楚的,那便是构建一个让老年人可以安心老去、不被爱所挟持的未来,是对养老诈骗最彻底的釜底抽薪。
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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